6月20日的华为开发者大会上，华为云计算CEO张平安宣布，新一代昇腾AI云服务全面上线，为大模型应用提供算力支持。昇腾系列已经很难低调了。
4月10日，华为在arXiv上发布了一篇训练Pangu(盘古）Ultra大模型的论文，昇腾的“秘密”开始浮出水面。
这篇论文解析了如何在8192张昇腾芯片上训练出1350亿参数的稠密大模型。在国产芯片上训练出千亿级大模型，昇腾当属国内第一家。
同一天，昇腾CloudMatrix 384超节点面世，欲对标英伟达最新产品GNVL72。所谓CloudMatrix 384，是由384个昇腾NPU、192个鲲鹏CPU联接而成的超级计算单元，堪称大模型训练的“超级大脑”，Pangu Ultra的后训练就是基于它。
一个月后，华为再发Pangu Ultra MoE（混合专家模型）论文。这一次，华为讲述了在昇腾NPU上训练高达7180亿参数的大型稀疏语言模型，参数规模已经是准万亿级别。
两篇论文直接将低调的昇腾推至台前，其训练实力也经过了盘古系列大模型的验证。国内AI推理市场虽百花齐放，但AI训练一直由英伟达制霸。昇腾一系列技术报告的“面世”让英伟达迎来劲敌。
竞争对手的重视和“追捧”，更折射出市场变幻。英伟达创始人兼CEO黄仁勋日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，华为昇腾CloudMatrix 384超节点，部分性能甚至超过英伟达产品。
昇腾也引发了美国关注，被政策“警告”。对此，华为创始人任正非在近期的一次对谈中说道：“美国是夸大了华为的成绩，华为还没有这么厉害。要努力做才能达到他们的评价。我们单芯片还是落后美国一代，我们用数学补物理、非摩尔补摩尔，用群计算补单芯片，在结果上也能达到实用状况。”
这段话既说明了华为面临的客观挑战，也点出了昇腾突围的核心路径，即系统性工程创新。
虽然算力生态的建设还需要时间，但在2025年，全球AI算力暗流涌动，格局已经悄然生变。黄仁勋隔空回应任正非时说道：“尽管英伟达技术领先一代，但人工智能是一个并行问题，中国可以通过使用更多芯片来弥补单个芯片性能的不足。如果美国不愿参与中国市场，华为有能力覆盖中国及其他地区的市场需求。”
AI算力的竞技场上，从来都是技术更迭，英雄辈出。一位华为专家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谈道：“目前scaling law（语言模型中的规模化法则行为）还没有停止，大家都想做大计算规模。我们现在是384，后面也会有更大的超节点。但是做大以后，就面临着复杂度、技术难度指数级提升的问题。相比单卡，我认为系统工程带来的提升会更大，这是当前形势下我们优先努力的方向。”
AI长跑还在继续，回看华为在AI算力产业的布局，我们会发现，昇腾从来都不是横空出世，而是华为在持续创新中跑出的科技范式，系统工程路径、坚持基础研究、重视商业化能力……都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“384超节点”逆袭
从前大家说国内产业“缺芯少魂”，现在芯片和操作系统群雄并起。华为依然是冲锋者，从昇腾到鸿蒙，已经从“能用”向“好用”跨越。昇腾CloudMatrix 384就是集大成者。
SemiAnalysis发布的报告中，将华为CloudMatrix 384和英伟达GNVL72进行了比较，得出的结论是，拥有五倍数量的昇腾芯片，抵消了其单个芯片仅为英伟达Blackwell芯片性能三分之一的差距。
报告还指出，完整的CloudMatrix系统可以提供300PFLOPs（千万亿次）的密集BF16计算能力，几乎是GNVL72的两倍。凭借超过3.6倍的总内存容量和2.1倍的内存带宽，中国拥有了能够超越英伟达的AI系统能力。
上述华为专家谈道：“以前大家用昇腾，并不认为昇腾很先进，只是因为被美国断供了，没有办法才用昇腾。现在正在转变，昇腾在超节点方面是很先进的，现在很多客户在使用我们的超节点。DeepSeek在昇腾超节点的吞吐大约是每卡1920 TPS，相当于（英伟达）H100的水平，虽然我们单卡算力有点差距，但是系统的性能不亚于它，整体效能领先。”
在上周的华为开发者大会上，张平安介绍，昇腾CloudMatrix 384超节点的吞吐已经提升到2300 TPS。那么，效能究竟如何？
就在6月15日，华为联合硅基流动发布了CloudMatrix 384超节点部署DeepSeek的论文，将CloudMatrix 384和英伟达H100、H800的效果进行对比。数据显示，在DeepSeek-R1的推理中，CloudMatrix 384的算力利用率达到最佳。
这意味着，在单卡受限的情况下，华为通过超节点创新优化，性能大幅提升，不输英伟达Hopper架构的产品。即便没有和最新的Blackwell架构产品直接对比，华为的追赶已经非常迅速，通过超节点在系统能力上制胜。
事实上，超节点思路并不是华为独家。SemiAnalysis的报告就指出，在2022年，英伟达就宣布了DGX NVL256“Rangerˮ平台，但由于其成本高昂、功耗大、光学收发器和两级网络能力限制等因素，最终决定不投入生产。
这也侧面反映，华为重新设计全对等的高速互联架构，扩展联接数百个芯片，绝非易事。而华为的“大力出奇迹”，是建立在通信、光学、热学、基础软件等多领域的技术积累之上。
通信产业是华为的立身之本，全球市场上也无出其右。当芯片持续堆叠，将上百个芯片串联时，通信互联反而成为了关键所在。英伟达有独家的NVLink互联技术，华为则重新定义了全对等的互联总线，颠覆了以前主从式的结构，统一了通信协议，互通就不需要转换，提升了有效载荷。
更通俗一点说，华为的新架构相当于在芯片内有一条“超级高速路”。各种类型数据都可以统一在这条路上传输，不再绕小路、不再换车、不再塞车。这也是华为的一项核心创新，解决了模型训练和推理过程中的数据流瓶颈，是CloudMatrix 384能跑通千亿级MoE模型的关键基础技术。
工程化“弯道超车”
当然，CloudMatrix 384超越、昇腾崛起的背后，是诸多技术创新的集合。其中，就包括了超级并行、负载均衡、鲲鹏昇腾协同优化、RL训推共卡，等等。这是一整套软硬件的系统性工程，所展现的是“系统最优”的综合能力。
“系统工程带来的提升会更大。”上述华为专家向记者阐释道，“以单芯片提升路径来看，从7纳米到5纳米、3纳米、2纳米，每代带来的性能提升不超过20%。我们通过高效的超节点系统，把芯片算力利用率提上去了。”
他举例道，MoE大模型训练，以前MFU（算力资源利用率）是30%，这是业界平均水平，“我们最新公布的数据是提升到41%，实验室超过45%。从30%提升到45%，利用率相当于提升了50%。通过系统工程的优化，资源的高效调度，一定程度弥补了芯片工艺的不足。”
近年来，面对外部制裁，华为在硬件和软件产业链上双管齐下。面对眼前的挑战与短板，必须要寻找“弯道超车”的道路。当限制越发严苛，摩尔定律走向尽头，全球芯片企业的角逐愈演愈烈，华为转向工程化、系统化的突围思路逐步显现端倪。
在2024年的华为全联接大会上，华为轮值董事长徐直军曾谈到算力发展。他坦言，立足中国，只有基于实际可获得的芯片制造工艺打造的算力才是长期可持续的，“因为人工智能正在成为主导性算力需求，促使计算系统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，需要的是系统算力，而不仅仅是单处理器的算力。这些结构性变化，为我们通过架构性创新，开创出一条自主可持续的计算产业发展道路，提供了机遇。”
在华为专家看来，仅从单卡性能来看，昇腾和英伟达相比有差距，但是训练大模型都需要大系统，纯粹比单卡没有意义。通过超节点系统的有效调度，昇腾系统能效不比英伟达差。
去年以来，昇腾算力体系的成效逐渐显现。据透露，Pangu Ultra千亿稠密大模型在2024年就已经训练完成，而718B的MoE大模型训练从今年2月底开始，4月底就基本训练结束。这样高效的训练成果，受益于前期的庞大积累。
上述华为专家说道：“系统工程不是我们独有的选择，而是做计算系统的共同努力的方向，目的都是把系统做到最优。CloudMatrix 384超节点里面有384个卡，这些卡要连在一起像一台计算机一样高效地工作，这就是很复杂的系统工程。”
他进一步指出，超节点系统不仅仅是计算，而是包括计算、内存、通信、存储、架构、调度、并行、散热、供电和高速互联等。“超大规模MoE模型的训练就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，挑战很大，深入下去就会发现到处是拥塞，串行，等待，很大情况是资源不匹配，还有一些则是重复计算或重复数据搬运，藏着巨大的改进空间。”
在内部看来，华为深耕电子信息产业数十年，在硬件工程和基础软件方面有很深的积累，有能力把复杂系统做好。
华为专家举例道，比如，通过光的应用能力，能把带宽做大；又比如，凭借网络能力，根据计算系统的需求，重新定义了对等架构的互联总线，颠覆了以前主从式的结构，统一了通信协议，引入了高效的语义通信；再比如，华为操作系统的能力，可以根据超节点计算的要求进行创新，实现资源池化、超级并行、业务驱动的最佳资源匹配。
他向记者总结道：“我们基于中国的现实情况，解决中国的现实问题。我们不简单追求单点技术的路线，而是以面积换能力、以堆叠增容量、以集群扩规模，通过超节点的系统工程创新，实现规模算力的领先和效能的最优。”
算力会战
近期，昇腾技术体系逐步走向开放和透明。在不断公开的论文与一系列技术报告中，外界可以一窥这套复杂系统背后的工程思维与方法论。
一位华为专家表示：“解决这些超复杂系统的问题需要懂理论，如系统论、控制论、信息论、计算数学等；同时，我们通过数学的方法对计算系统进行建模、仿真，想办法把每一部分都用起来，做到不浪费，各个部分完美配合，高效协同。最终体现在系统的指标上，如训练的效率、推理的性能、系统的可用度、集群的线性度、算力的利用率等。”
而华为是如何完成如此多的创新？
首先，依靠华为组织内部的体系化合作机制。
“华为内部有一个算力会战，把华为云、模型、底座、芯片、硬件工程、基础软件的人集结在一起，跨部门作战，深度协同。算力基础设施现在是复杂的系统，我们把各个部分打通了。”该专家指出，华为构建了这样的环境和机制，能够产生协同效应和系统工程的整合，实现了“大杂烩”技术的有效利用和协同创新。
在算力底座竞争力上的投入，华为同样毫不吝啬。据华为专家介绍：“华为在算力上的投资是很大的，加起来超过万人，华为云、计算产品线、海思、2012实验室，还有网络产品线、光产品线都参加会战了，打造这样复杂先进的超节点系统，聚集了华为几十年积累的能力。”
事实上，从芯片、操作系统、开发工具、大模型等，华为都有布局。尤其是此番昇腾和大模型的紧密合作，更能体现其“软硬兼施”的体系化优势。华为专家说道：“我们既做算力基础设施，也做基础大模型。做模型和做算力底座的团队是深度协同的，通过模型的训练，发现其中的挑战和算力问题，牵引算力的改进，算力的改进又支撑模型训推的进步。没有这样的牵引和支撑驱动机制，可能都不能发现深层次的问题，这对昇腾竞争力构建和支持客户用好昇腾很关键。”
另一方面，在机制保障的底层，依然是拼研发基础。众所周知，华为每年在基础研究上的投入巨大。2024年，华为研发投入达到1797亿元，约占全年收入的20.8%，近十年累计投入的研发费用12490亿元。据了解，在华为研发体系中，2012实验室是整个公司技术体系的底座，包括理论、技术、工程、研发能力，以及公司下一代平台等。2012旗下有86个实验室，每一个都致力于在某一领域持续做强，实现技术扎到根，做到“根深”。
华为专家还告诉记者：“基础研究我们是很开放的，除了自己研究，也大力资助高校，与高校联合研究和技术合作。我们的科学家、专家也会深入业务的会战，把理论和技术应用到业务中，创造性解决实际的业务难题，提升产品竞争力，创造商业价值，实现‘叶茂’。我们把研究和创新有机地结合起来，实现‘根深叶茂’。”
研发创新的同时，在产品与客户之间，华为也建立了快速响应机制。据悉，华为现在对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行业的客户，派了中高级专家组成的“小巧灵突击队”，到一线现场支持他们用好昇腾。
华为专家坦言：“希望大家不是因为担心断供才用华为，也不是说担心安全才用国产算力。我们是通过自己的实力赢得客户，而且对行业客户的支持更有力。”
从底层架构到模型协同，从系统工程到组织机制，昇腾所代表的，不仅是一颗芯片的竞争力，更是华为以“会战机制”打通各条技术战线，在持续的研发工程中跑出来的一套自主科技范式。而且基于这一套长期的体系，创新范式能够在内部不断复制、迭代出新的技术能力。
格局演变
从华为体系来看，在算力层面，发展了昇腾AI芯片和服务器CPU鲲鹏芯片，并且围绕鲲鹏和昇腾构建新的计算生态。它们是华为最核心的AI算力旗舰，正助其努力为世界提供算力新选择。
多年前，华为就提出了计算战略，瞄准人工智能的算力底座。随着近两年生成式AI崛起，尤其是昇腾算力体系加速爆发，华为也欲在新一轮的AI浪潮中占据主导地位。
在AI竞赛场上，昇腾从2019年面世以来就是不可忽视的一支力量。如今，昇腾早已不是当年单卡的概念，已经从加速卡、集群，演进到一整套AI软硬件体系。
同时，昇腾所代表的算力底座，是华为“百模千态”战略的核心部分。2023年9月，在华为全联接大会上，华为发布全面智能化（All Intelligence）战略，并多次提到了“使能百模千态，赋能千行万业”的概念。
目前，昇腾算力对阿里千问、DeepSeek等国内大模型都开放支持。虽然和英伟达的生态成熟度存在差距，但是市场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，新的机会显现。
“我们在生态方面劣于英伟达CUDA生态，尤其是前几年。”一位华为专家坦言，但是，“2024年、2025年以来，情况有所好转。”
这种变化背后有两条关键技术线索。其一是模型架构的收敛。“业界以前的算子有几万个，加上衍生的算子有十万以上。现在，主流的模型聚焦到Transformer、Diffusion以后，核心的算子大概就几百个。”
算子数量的“收缩”，为昇腾生态的突破提供了可行窗口。华为专家介绍：“我们很快开发补齐了高质量、高性能的基础算子，然后把这些算子深度开放给客户。头部客户都具有很强的技术能力，能在基础算子上开发自己的算子和算法，很快就适配了他们的模型和应用。不管是DeepSeek MoE模型，还是像千问、Llama等开源模型都是支持的。现在算子就不缺了，最大的问题就解决掉了。”
除了算子优化，在集群架构和系统层面，昇腾也取得了实质性进步。“集群和超节点方面的进展很大。训练万亿大模型挑战很多，我们碰到问题就解决问题，产生了很多创造性的技术。”华为专家指出。
这一切，都推动着昇腾迈入“世界级”的赛道。专家表示：“昇腾算力能够训练出世界一流的大模型，训练高效率，推理高性能，系统高可用。”
为进一步降低客户门槛，昇腾团队还推出了“Day0迁移”工具。上述专家说，“当前国内很多大模型是基于英伟达训练，用华为昇腾做推理。所以，我们就开发了一个工具，把训好的模型一天之内迁移到华为的昇腾上，推理一键部署。”
生态的构建任重道远，但是，不论华为，还是英伟达，进化的趋势是相似的。大家竞争的焦点都已经从芯片单点能力，转向系统级综合效能。英伟达说要从芯片公司转型为AI基础设施企业，华为同样也不再强调单卡芯片，而是系统级能力。一场AI基建的新型赛事已经启动。
随着竞争趋势的变化，算力市场的格局也在演变。以AI服务器领域为代表，英伟达目前还是一家独大，不过追赶者众多且凶猛。
关于全球市场，TrendForce集邦咨询研究经理龚明德表示：“从AI芯片厂商供货AI服务器的占比来看，今年英伟达估计占7成左右，AMD的占比约为8%，Others部分——包括华为、国内的业者，以及在北美其他市场的CSP，占两三成左右。”
而在中国市场上，国产芯片占比或将较为显著上升。集邦咨询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提供的数据显示，2024年，中国AI服务器市场的外购AI芯片中，英伟达、AMD、英特尔等占比为63%；华为和寒武纪等国内供应商约占23%；云厂商自研的ASIC占比最小，近14%。
集邦咨询预计，2025年国内AI芯片供应比例将增至40%。“其中比较大的变化是针对外购的部分，尤其是英伟达等企业部分，今年估计会降到41.5%。去年，互联网业者都有一些风险意识，提前拉货；今年，H20芯片尤其在第二季度后将受新出口禁令影响，占比下修。”龚明德表示。
这种趋势的背后，是政策、供需和技术演进的综合作用。华为所构建的昇腾体系，正在逐步从“替代”走向“优选”，成为AI大模型产业链中具有自主性、可控性与系统协同性的基座。昇腾也代表着华为在AI算力市场上的系统性突围，一场围绕“生态、系统、工程”的长期竞赛，来到新的赛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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